
《過年》(節選)
豐子愷
我幼時不知道陽歷,只知道陰歷。到了十二月十五,過年的空氣開始濃重起來了。我們染坊店里三個染匠司務全是紹興人,十二月十六日要回鄉。十五日,店里辦一桌酒,替他們送行。這是提早舉辦的年酒。商店舊例,年酒席上的一只全雞,擺法大有道理:雞頭向著誰,誰要免職。所以上菜的時候,要特別當心。但我家的店規模很小,店里三個人,作場里三個人,一共只有六個人,這六個人極少有變動,所以這種顧慮極少。但母親還是當心,上菜時關照仆人,必須把雞頭向著空位。
年底這一天,是準備通夜不眠的。店里早已擺出風燈,插上歲燭。吃年底夜飯時,把所有的碗筷都拿出來,預祝來年人丁興旺。吃飯碗數,不可成單,必須成雙。如果吃三碗,必須再盛一次,那怕盛一點點也好,總之要湊成雙數。吃飯時母親分送壓歲錢,我得的記得是四角,用紅紙包好。我全部用以買花炮。吃過年夜飯,還有一出滑稽戲呢。這叫做“毛糙紙揩洼”。“洼”就是屁股。一個人拿一張糙紙,把另一人的嘴揩一揩。意思是說:你這嘴巴是屁股,你過去一年中所說的不祥的話,例如“要死”之類,都等于放屁。但是人都不愿被揩,盡量逃避。然而揩的人很調皮,出其不意,突如其來,那怕你極小心的人,也總會被揩。有時其人出前門去了。大家就不提防他。豈知他繞個圈子,悄悄地從后門進來,終于被揩了去。此時笑聲、喊聲充滿了一堂。過年的歡樂空氣更加濃重了。

街上提著燈籠討賬的,絡繹不絕。直到天色將曉,還有人提著燈籠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這只燈籠是千萬少不得的。提燈籠,表示還是大年夜,可以討債;如果不提燈籠,那就是新年元旦,欠債的可以打你幾記耳光,要你保他三年順境。因為大年初一討債是禁忌的。但這時候我家早已結賬,關店,正在點起了香燭迎接灶君菩薩。此時通行吃接灶圓子。管賬先生一面吃圓子,一面向我母親報告賬務。說到贏余,笑容滿面。母親照例額外送他十只銀角子,給他“新年里吃青果茶”。他告別回去,我們也收拾,睡覺。但是睡不到二個鐘頭,又得起來,拜年的鄉下客人已經來了。
年初一上午忙著招待拜年客人。街上擠滿了穿新衣服的農民,男女老幼,熙熙攘攘,吃燒賣,上酒館,買花紙(即年畫),看戲法,到處擁擠。
初二開始,鎮上的親友來往拜年。我父親戴著紅纓帽子,穿著外套,帶著跟班出門。同時也有穿禮服的到我家拜年。如果不遇,留下一張紅片子。父親死后,母親叫我也穿著禮服去拜年。我實在很不高興。因為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穿大禮服上街,大家注目,有譏笑的,也有嘆羨的,叫我非常難受。現在回想,母親也是一片苦心。她不管科舉已廢,還希望我將來也中個舉人,重振家聲,所以把我如此打扮,聊以慰情。

正月初四,是新年最大的一個節日,因為這天晚上接財神。別的行事,如送灶、過年等,排場大小不定,有簡單的,有豐盛的,都按家之有無。獨有接財神,家家鄭重其事,而且越是貧寒之家,排場越是體面。大約他們想:敬神豐盛,可以邀得神的恩寵,今后讓他們發財。
初五以后,過年的事基本結束。但是拜年,吃年酒,酬謝往還,也很熱鬧。廚房里年菜很多,客人來了,搬出就是。但是到了正月半,也差不多吃完了。所以有一句話:“拜年拜到正月半,爛溏雞屎炒青菜。”我的父親不愛吃肉,喜歡吃素,我們都看他樣。所以我們家里,大年夜就燒好一大缸蘿卜絲油豆腐,油很重,滋味很好。每餐盛出一碗來,放在鍋子里一熱,便是最好的飯菜。我至今還是忘不了這種好滋味。但叫家里人照燒起來,總不及童年時的好吃,怪哉!

作品簡介:當代作家豐子愷筆觸下的《過年》一文,生動形象的記述了他記憶中有聲有色、豐富多彩的迎春活動和傳統的地方春節文化習俗。表達了作者對傳統佳節文化傳承和弘揚的肯定 ,以及對童年時代過節氛圍的懷念之情。

(誦讀:潮州話播音員 李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