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的回憶》(節(jié)選)
穆木天
一
雨雪雰霏,令我懷憶起我的故鄉(xiāng)來。居在上海,每年固然都冒過幾次嚴(yán)寒,可是,總覺得像是沒有冬天似的。至少,在江南,冬天是令人不感興會的。
雪地冰天,沒出過山海關(guān)的人,總不會嘗過那種風(fēng)味罷。一片皚白,山上,原野上,樹木上,房屋上,都是雪。你想象一下好啦,在鉛灰色的天空之下,皚白的地面,是如何地一望無邊呀。一望是潔白的,是平滑的。
雪!雪夜!雪所籠罩著的平原,雪在上邊飛飄著的大野,廣漠地,寂靜地,在展開著。在雪中,散布著稀稀的人家,好像人們都是鼾睡在自己的安樂窩里。

從冬到春,雪是永遠(yuǎn)不化的。下了一層又一層,凍了一層又一層。大地凍成琉璃板,人在上邊可以滑冰。如果往高山瞅去,你可以看見滿目都是潔白的鹽,松松地在那兒蓋著。
一片無邊的是雪的世界。在山上,在原野上,在房屋上,在樹木上,都是蓋著皚白的雪層,是銀的宇宙,是鉛的宇宙。
兒時,我贊美著這種雪的世界。現(xiàn)在這種雪的世界,又在我的想象中重現(xiàn)出來了。
過去的一幕一幕,蕩漾地,在我的眼前渡了過去。
雨雪雰霏,令我懷憶起我的故鄉(xiāng)來。

二
雪!下了好幾天的雪,居然停住了。
據(jù)人說,在先年,雪還要大,狍子都可以跑到人家的院子里來。又據(jù)說,某人張三,當(dāng)下大雪時,在大門口,親手捉住了兩匹狍子。人們總是講先年,說先年幾個大錢能買多少豬肉,而在下雪的時候,人們多半是要講先年的雪的故事的。
說這話,是我六歲的時候,也許是七八歲都不定。那時,我是最喜歡聽人家講故事的。特別是坐在熱炕頭上,聽人講古,是非常有味道的。
人們總是講先年,說先年冷得多,可是不知道是什么道理。現(xiàn)在想過來,怕是人煙稀少的緣故。我們家里大概是道光年間移過去的。在那時候,我們是“占山戶”。那是老祖母時時以為自豪的。你想一想,方圓一二十里,只有一家人家。那該是如何地冷凄呀。現(xiàn)在,人煙是漸漸地稠密了。
東北的冰天雪地中并不如內(nèi)地人所想象的那樣冷。在雨雪雰霏的時節(jié),人們是一樣地在外邊工作。小孩子們是頂好打雪仗的。
這一天,雪花漸漸地停止了。空中是一片鉛灰。地上是一片銀白。狗在院里臥著,雞在院里聚著。族中的一個哥哥,給我們做工,彎著腰,在院里,用笤帚掃雪,雪到車?yán)铮A(yù)備往外推。小院子里是寂靜靜的。下了好久的雪,居然停住了。

我看著人掃雪,在院子里,一個人孤獨(dú)地留連著。抓了抓雪,瞅著,望著院里的大樹。寂靜的天氣支配著。忽然,角門響了一聲。東北屯的大哥又來了。
我是最歡喜東北屯的大哥的。他說話是玄天玄地的,兩個大眼珠子,咕嚕咕嚕地動著,很是給我以刺激的。他能打單家雀,而且是“打飛”。他所打的那一手好槍,真不亞于百步穿楊的養(yǎng)由基,真是“百發(fā)百中”。他能領(lǐng)我到野外里跑。尤其是,他用沙槍打了好些家雀,晚上,可以煎給我們吃。他一進(jìn)門,聲音就震動了整個的小院落。
在數(shù)分鐘之后,我們就到了街南的田地里了。是東北屯大哥,在同祖母和母親說了幾句話之后,拿著沙槍,帶我出去的。他帶我到近處各個大樹的所在,打了好些家雀子,帶了回來,雖然是冒著寒冷,可是,我是非常地興高采烈的。
吃著煎家雀,東北屯大哥,大吹大擂地,給我們講雪的故事:哪里雪是如何地大,在哪里他打死了多少兔子,哪里雪給人家封住了門,在哪里他打死了多少野雞。雪的故事,是最令我懷起憧憬的。

作品簡介:《雪的回憶》由現(xiàn)代詩人、作家穆木天所寫。文章描寫了他對雪的回憶、對故鄉(xiāng)的思念,以及對故鄉(xiāng)今昔變化的感嘆和抒懷。雪是經(jīng),時代是緯,表達(dá)了作家對飄雪故鄉(xiāng)的情感亦漸有不同,歲月中又平添了幾分愁緒。

(誦讀:客家話播音員 張敏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