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州物產豐富,自古又被稱作“省尾國角”,容易讓人聯想到另一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成都,和珠三角那些主外向、重商貿的特區不同,以潮汕方言統領的這片區域,更接近蜀地的那片盆地,在吃喝玩樂上有一套成熟的自足的體系。
音樂尤其。百年來,這里是潮樂之鄉,絲竹吹管之音,鐘鼓和鳴之聲,遐邇可聞,四季不輟。但是對于大部分拿著手機APP聽音樂的年輕人而言,細樂、弦詩、笛套都是遙遠而陌生的音樂名詞,更遑論極具敘事、抒情功能,和新疆木卡姆一樣精美、宏大的純音樂藝術——潮州大鑼鼓。

早晨八點,這個城市的上班族們還堵在路上的時候,牌坊街西湖儒樂社的票友們就已經開練了。這些剛送完孫子孫女上學的老人,年紀從六十多歲到九十歲不等,座中那個拉小三弦的是研究潮州音樂的著名教授陳天國,而在他前面彈琵琶的則是潮州音樂大師蘇文賢的女兒蘇妙箏。他們衣著樸素,氣質謙恭,我若不說,你一定分辨不出誰是系出名門的大家,誰是退了休在這里玩票的發燒友。
認識陳天國、蘇妙箏兩位,也是我此行最意外的收獲。陳天國是星海音樂學院的退休教授,不常回潮州,更不常接受采訪。令我有點小意外的是,當我們剛進門不到五分鐘,對于中國民樂的現狀,兩位老人就袒露了自己的“赤子之心”。

“我對學院是不看好的,中國民族音樂按樂器來設專業,從一開始就走錯路了”,陳教授解釋說,他1959年考入廣東音專,師從潮州音樂大師蘇文賢學潮州二弦,但是二弦不成為一個樂種,不拉潮州音樂就不存在潮州二弦,不拉廣東音樂就不存在廣東高胡。中國傳統音樂以樂種來區分,廣東就有潮州音樂、客家音樂、廣州音樂(即廣東音樂,又稱粵樂)、海南音樂,從宮廷雅樂到民間俗樂都有。
但是樂種在今天的音樂學院基本不存在了,回想一下,你看到的中國音樂CD,封面上最大的兩個字,是不是二胡、古琴或古箏?“我泡了幾十年都不敢說潮州音樂很懂,所以你不可能掌握了一個樂器,跟當地老百姓的生活方式、邏輯思維都是一致的,你不可能什么樂種都懂”,聽到陳天國老師這么謙虛,我說那怎么才算懂,“你坐到民間音樂的樂隊里,可以跟大家一起玩,我算你會。”

1956年,蘇文賢受邀去沈陽音樂學院開設潮州音樂專業課,任教兩年。誰又曾想到,在大東北,還有蘇文賢這樣的前輩大家埋下潮州音樂的種子。“我的爸爸蘇文賢是第一個把潮州音樂帶出去的人,老人家對我們都很嚴格,6個兒女每個人只能學一門樂器,如果不是小時候嚴格要求,受傷后也不會很好恢復”,蘇妙箏雖然成年后手部受過重傷,但孩提時代的童子功給了她很好的基礎,使得她今天仍有很好的演奏技巧。
她把這歸結為“章法”。潮州作為一個古郡,中原傳統文化的秩序和審美已經影響到了這里的潮菜、潮繡,包括牌坊街等等,“和木卡姆一樣,我們這里的音樂也是套曲”。
“有序在音樂中有那么重要?” 我忍不住問。

陳老師說:“東西方文化的區別就在這兩個字,我們講究傳統,有序就說明整理過,中國傳統文化的根本就在這里,就像孝道,一直都有來路。”
蘇老師繼續補充:“因為有序,所以潮州音樂才被稱為自然的東方的交響樂,我們不是大齊奏,我們有板式,但每種樂器有自己的句讀,可以自己去琢磨。”

句讀就是每個樂器的精華。潮州話里有個詞兒叫“出花園”,這是潮汕地區獨有的成人禮儀:小時候你只能在家里的花園里玩,一旦出了花園,就要懂規矩,不能亂來。陳老師說,民樂也有自己的“花園”,發展不能無視傳統,將來炒成一大鍋,我們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你們將來慢慢去體會吧。
臨走前,陳蘇兩位老人現場給我們清唱了潮州禪和板佛樂《爐香贊》,這是1736年發展至今,聽上去很像潮州音樂的佛樂。余興未了,接著他們又一箏一琶彈起了《寒鴉戲水》,這是名副其實的“潮州州歌”,也是潮洲弦詩中最富詩意的一首,別致清雅的韻律,寒鴉在水中悠閑自得,追逐嬉戲的情景,就像這對音樂家伉儷,節儉一生,卻幾十年如一日,做著寂寞而偉大的工作。

作 者:王 肖
誦 讀:周 微(中國播音主持金話筒獎獲得者)
策 劃:燕 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