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人家小國大 番批紙短情長》系列專題之三

《家書立家風，僑鄉來了一封唐突的番批》

作者：黃彩瓊 盧仰 江永宏

中國歷來重視孝，孝悌作為家庭倫理的核心內容，是家風體系的基礎。自古以來，孝悌在家庭教育中被作為立家之本。正是在這種思想影響下，華僑即使遠涉重洋，身在異域、打拼奮斗，仍心系家園、不忘親情，一有機會就寄番批，贍養父母妻兒、惠及故交。甚至連一塊錢也要掰成兩半，一半寄回家中供家費用。在番批中處處蘊藏著孝敬父母、忠于家族的傳統文化。

潮汕地區離中原很遠，離大海很近。三面山嶺綿亙，資源短缺，只有一面濱江臨海，向海而生。地理位置的獨特性，保持了中華文化遺存的完整性，讓潮汕成為一塊珍貴的中華文明“活化石”。在番批誕生的150年時期，在一種歷史的長時段延展中，呈現出非常豐富立體的文化形態。從辛亥革命開始，到軍閥混戰，再到抗日戰爭與解放戰爭，甚至歷經20世紀中期以來當代中國的種種變革與更迭，潮汕文化總是守衛著自身價值意義，盡管歷經各種改變，潮汕文化卻一向沒有太大的改變。來自中原的一系列中華文化傳統，在潮汕都被完完整整地保留下來了。潮汕人民是最早接觸西方文化的，他們對外交流頻繁，但相反他們卻把傳統保留得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原汁原味。于是，文史界有“潮汕文化是‘最中國’的文化”的說法；于是就有了重視時年八節拜神祭祖的現象；于是，就有了男主外女主內的固有觀念的限制，潮人幾乎全是男子只身出洋，父母及妻兒老小居留家鄉。這就造成了千千萬萬隔洋分居的家庭。血統關系，傳統道德，是維系這無數個家庭的紐帶。

僑批文化作為潮汕文化的一部分，過半數潮汕家庭，都有過一段段僑批史。從眾多的僑批文字中，積淀著深厚的文化底蘊，從中折射出“家書立家風”、以孝治家等可貴的潮人精神，感知到安撫人心、寄托靈魂、支撐人類繁衍生息的精神力量，也使得潮汕人所秉持的精神理念和倫理道德始終不曾沉淪。

體現在僑批稱呼上，便是注重書信的修辭、文法和禮節。一封封僑批上，均不乏“雙親大人尊前”“跪稟”“敬稟者”等抬頭，及“尊安”“如意”“謹稟”等結語；體現在收批人上，則是贍養和照顧的至尊對象，祖母在，批信不寄母親收。母親在，批信不寄妻子收。妻子只能是分批的對象，或家用款的收管人，這點絕對不含糊。

潮汕老一輩的親身經歷，他們是寄批人、受益人、收批人和回批人，留下根深蒂固的想念和印記。經過150多年來的口口相傳和批信保存，使年輕一代對僑批也有一定的認識和了解。

我們在潮州采訪了清暉樓僑批文化館館長許廣桐，他正值壯年，是一個資深的書畫和僑批愛好者，他近幾年積極收集了一批僑批及相關資料，經過兩年的籌建，今年清暉樓僑批文化館在彩塘順利建成，并堅持免費對外開放。他說：潮州是著名僑鄉，潮安更是潮州之中的僑鄉，而我家鄉彩塘則是僑鄉中的僑鄉，我本人也是僑眷家屬，父親許瑞興則是很多年的收批人。小時候很有印象，聽到門外送“番批”阿伯自行車的腳架聲和鈴聲一響，就知道有“番畔”寄錢寄物來了。我因為這種華僑情懷，一直也熱衷于收藏僑批，第一是收藏華僑的愛國精神和正能量，第二個，是因為以前僑批都是用毛筆寫的，每一封僑批都有一個動人的故事，而且也是一封精美的書法藝術品。

僑批雖好，但要如何充分挖掘展現其文化價值呢？為此，許廣桐在僑批文化館的布局優化上下足功夫，文化館精心挑選了60封有一定代表性的僑批，以原件、錄文和簡釋形式進行重點介紹，反映海外潮人重情義、重教育、重傳承的品德。展廳設置了“歷史背景”、“遞送運作”、“傳遞美德”、“特殊貢獻”、“記憶遺產”、“名人評價”、“時代印記”等七個版塊。同時開辟潮籍華僑先賢專欄和書寫僑批體驗區，打造集僑批展示、研學實踐為一體的沉浸式體驗空間。展出僑批，目的就是要宣傳弘揚保護，記錄僑批的發展史，到1977年歸屬銀行統管，以及僑批中華僑對國家、家鄉的貢獻詳實地展示出來，讓更多潮汕人能夠去了解。

參觀清暉樓僑批文化館，一個鄉土氣息濃烈的潮汕向我們鋪開，那濃重的鄉土情結撲面而來——潮汕人對土地、家園、故鄉的執著與依戀悉數鋪陳，盡管離鄉別井或漂泊海外，但他們內心永遠守望著一個家、一個國，把潮汕人生俱來的民族性格和家國情懷的特有的精神表現出來。

一張張泛黃的紙片跨越山河而來、穿越歷史風云，講述著一段段動人往事，寄托著一片片赤子深情。

有一封僑批寫給許廣桐的父親許瑞興要求“代友奉侍臥床老母”的。文中寫到：

瑞興兄：屢承關注，至感！有關家母因病臥床，承荷兄嫂奉待（侍），銘感五中，當覓圖報之。吾母年事已高，身體如此，實堪虞也！思之不禁淚下。天下之事，實難十全十美。店中無人信任，屢致寸足難移。惜家兄與兄臺均在塘（唐）致難大展，實屬遺憾。有關憂煩之事經已告安，堪以告慰勿介。有關此間政府有意與吾國邦交，屆時返梓之事易矣！驥望今年重逢也。寫批人是族親許廣睦。當時寫的時間是1973年3月25日，他旅居的馬來西亞還未與我國建交，每一次寄僑批幾乎是輾轉幾千里，仍然不忘贍養老母親。“代友奉侍臥床老母”體現的是孝子情，也體現了朋友之間深厚的情誼，也體現了收批人許瑞興行孝道被信賴的情義。信中表露了對馬來西亞政府有意與我國邦交的期待。1974年5月31日，許廣睦企望的中馬邦交終于實現。

收批人許瑞興還有一個值得褒揚的故事，他收到一封一個素不相識的華僑寄給他的“番批”，他在番批中謙虛的致歉“唐突”，我們把他稱之為“一封唐突的番批”。信的內容寫到：

瑞興仁兄臺鑒：逕啟者，當接展此信時請恕我有所唐突，因你我素未晤面，驟然接到我信難免有些意料不夠(到)！其實二十余年來由于統勃弟言談中，對于兄臺高尚品格及對待人情物理處處使我欽佩，故不辭冒昧寫此信致如意。附寄港銀伍拾元正，查收以作令郎令嬡等買糖果，歡樂新年！寫批人是鄒繹美，當時寫的時候是1974年1月2號。

鄒繹美先生因在與統勃弟言談中，得知瑞興兄品格高尚，待人接物令其欽佩，雖素未謀面而“唐突”去信致意，并寄港銀伍拾元。反映了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人們對于美好善良的追求，間接地反映了潮汕人廣泛性、整體性的心理特征。

當我們行走在潮汕大地，發現很多古村落都有書齋的存在，這種好學之風，應該是韓愈刺潮之后，提倡、鼓勵潮汕人讀書，自此蔚然成風。一大批先賢致力于教育，儒家文化滲透到下層社會，追遠報本、榮宗耀祖的理念普遍為潮汕人接受 。民居設書齋足見潮汕人尚學的精神主流。潮汕人有文化，也體現在僑批上，可謂煞費苦心。

以雅稱為例，我們看到番批中經常有關十二月份的雅稱，例如“花月”“桐月”“桂月”等等，“桂月”指農歷八月，“花月”則指農歷二月，農歷二月自驚蟄經春分至清明前，是一年中花事最盛之時，春之節日花朝亦在此月，故有“花月”的美稱。“桐月”是農歷三月的別稱，桐花在清明時節應時而開，是春、夏遞嬗之際的重要物候，體現了這一季節的時序和景物特征，因此三月又名“桐月”。其它還有“葭月”“荔月”“瓜月”等等。這些散落在番批中的月份雅稱，成為一道獨特而富有韻味的風景線，同時也增添了幾分詩意與生趣。它們不僅是維系海外華人華僑與故鄉親人之間濃厚情感的橋梁紐帶，更是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

更難能可貴的是，我們在潮州，還找到了僑批研究領域迄今發現的、存世量最大的同戶回批信件。都說覓回批難，覓同戶回批更難，覓存世量大的同戶回批難上加難。潮州華僑張記標帶回家鄉的回批信件約70封，大多寫于20世紀二三十年代，是中國大革命時期、土地革命時期的潮汕農村的側影。所言之事涉及面廣，較完整地拼接出華僑張記標一族的相關信息，亦折射出當時社會思想文化、政治理念等。在水深火熱的舊時代，他們背井離鄉的苦楚溢于言表、思鄉之情切切。經過深入考據，從中梳理出完整的故事脈絡，使得我們洞悉到其背后的個體、家族乃至對國家命運的觀照。

 華僑張記標是原潮安縣詩陽鄉人，史上屬海陽縣南桂都，今屬潮州市潮安區東鳳鎮，他旅居新加坡。張紀標的回批內容豐富，它們不僅僅是一張張批款收訖的回執，也不僅僅是一頁頁“神天庇佑，兩地平安”的日常用語。有親情、有家情、有鄉情、有國情。還有由其妻子沈惜珍寫予的18封“情書”，潮汕過番史中“留守婦女”的心路，容忍與堅守、委屈與期許，躍然紙上。這些原始資料，是研究潮汕民俗、鄉族關系、家庭紐帶、夫妻關系的人文歷史記憶遺產。從史料角度說，潮汕僑批的回批的研究價值與海外來批同樣可貴，不僅關系著一代代華僑的感念情思和精神寄托，同樣代表著潮汕人民乃至中華民族流脈的文化守持。

僑批業雖然消失了，但是這150多年間留下的紙質僑批卻由于其特有的文獻價值與歷史價值而成為珍貴文物，日益受到重視，被譽為“僑史界的敦煌文書”“海邦剩馥”。2000年饒宗頤先生在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舉辦的講座針對僑批的價值說到：“徽州特殊的是契據、契約等經濟文件，而潮汕能夠與它媲美的是僑批，僑批等于徽州的契約，價值相等。來自民間的僑批記載翔實，內容豐富，從中可以了解到祖國與僑胞居住國的國情、僑胞故鄉的鄉情、僑胞家庭的家情和僑胞與他們眷屬的親情，是研究社會史、金融史、郵政史以至海外移民史、海外交通史、國際關系史的歷史資料，與典籍文獻互相印證、補充典籍文獻記載之不足，可謂是繼徽州契約文書之后在歷史文化上的又一重大發現。”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華僑一個最重要的特點就是愛國、愛鄉、愛自己的家人。這就是中國人、中國文化、中國人的精神、中國心。

中國夢是國家夢、民族夢，也是每個海內外鄉親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