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平的四季》(節選)
郁達夫
北平自入舊歷的十月之后,就是灰沙滿地、寒風刺骨的季節了,所以北平的冬天,是一般人所最怕過的日子。但是,要想認識一個地方的特異之處,我以為頂好是當這特異處表現得最圓滿的時候去領略;故而夏天去熱帶,寒天去北極,是我一向所持的哲理。北平的冬天,冷雖則比南方要冷得多,但是北方生活的偉大幽閑,也只有在冬季使人感受得最徹底。
先說房屋的防寒裝置罷,北方的住房,并不同南方的摩登都市一樣,用的是鋼骨水泥,冷熱氣管:一般的北方人家,總只是矮矮的一所四合房,四面是很厚的泥墻!上面花廳內都有一張暖炕,一所回廊;廊子上是一帶明窗,窗眼里糊著薄紙,薄紙內又裝上風門,另外就沒有什么了。在這樣簡陋的房屋之內,你只教把爐子一生,電燈一點,棉門簾一掛上,在屋里住著,卻一輩子總是暖燉燉像是春三四月里的樣子。尤其會使得你感覺到屋內的溫軟堪戀,而屋外窗外面嗚嗚在叫嘯的西北風。天色老是灰沉沉的,路上面也老是灰的圍障,而從風塵灰土中下車,一踏進屋里,就覺得一團春氣,包圍在你的左右四周,使你馬上就忘記了屋外的一切寒冬的苦楚。若是喜歡吃吃酒、燒燒羊肉鍋的人,那冬天的北方生活就更加不能夠割舍;酒已經是御寒的妙藥了,再加上以大蒜與羊肉醬油合煮的香味,簡直可以使一室之內漲滿了白的水蒸溫氣。玻璃窗內,前半夜會流下一條條的清汗,后半夜就變成了花色奇異的冰紋。

到了下雪的時候哩,景象當然又要一變。早晨從厚棉被里張開眼來,一室的清光會使你的眼睛眩暈。在陽光照耀之下,雪也一粒一粒地放起光來了,蟄伏得很久的小鳥,在這時候會飛出來覓食振翎,談天說地般吱吱地叫個不休。數日來的灰暗天空,愁云一掃,忽然變得澄清見底,翳障全無;于是,年輕的北方住民,就可以營屋外的生活了——溜冰,做雪人,趕冰車雪車……就在這一種日子里最有勁兒。
我曾于這一種大雪時晴的傍晚,和幾位朋友跨上跛驢,出西直門上駱駝莊去過過一夜。北平郊外的一片大雪地,無數枯樹林,以及西山隱隱現現的不少白峰頭,和時時吹來的幾陣雪樣的西北風,所給予人的印象實在是深刻、偉大,神秘到了不可以言語來形容。直到了十余年后的現在,我一想起當時的情景,還會打一個寒戰而吐一口清氣,如同在釣魚臺溪旁立著的一瞬間一樣。
北國的冬宵,更是一個特別適合于看書、寫信、追思過去、寫作閑談、說廢話的絕妙時間。記得當時我們弟兄三人都住在北京,每到了冬天的晚上,總不遠千里地走攏來聚在一道,會談少年時候在故鄉所遇見的事事物物。小孩們上床去了,傭人們也都去睡覺了,我們弟兄三個還會得再加一次煤再加一次煤地長談下去。有幾晚因為屋外面風緊天寒之故,到了后半夜的一兩點鐘的時候,便不約而同地說出索性坐到天亮的話來。像這種寶貴的記憶,像這種最深沉的情調,本來也就是一生中不能夠多享受幾次的曇花佳境,可是若不是在北平的冬天的夜里,那趣味也一定不會像如此的悠長。

作品賞析:作者郁達夫筆下的北平冬季是寒冷中透露出溫暖的溫度的,盡管寒風蕭瑟、景色冷清,在文里行間中不禁流露出他對北平的喜愛之情,通過回憶與弟兄三人在寒冷的冬夜,促膝暢談的難忘經歷,由此可見得親情顯得更為可貴。

(誦讀:潮州話播音員 吳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