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時眾生》(節選)
秋水
蔣勛
蟬不停叫啊叫啊,拖著長長的聲音的尾巴,聲音越來越弱,季節就逐漸入秋了。
旋子,要怎么告訴你秋天已經來了?城市里的人感覺不到秋天已經來了。城市里的人過中秋節,打著赤膊,穿無袖麻紗背心,吹著風扇冷氣,一口一口吃月餅,一面抱怨:熱死人了。推開窗,行道樹的葉子綠濃濃的,一片也沒有掉。秋天在哪里?城市里的人覺得:秋天只是一個季節的名稱,沒有具體的內容。
但是,旋子,秋天真的來了。

我靠在窗邊看河面上的水,沒有風,水面上顫動起了一陣粼粼的細微波光,好像有人輕輕踩著水面上的光一步一步走來。我想起曹植《洛神賦》里的句子,“凌波微步”,他也是看到了秋天從水面上緩緩走來嗎?
我把面河的十二扇窗都推開了,窗外的河像一幅長卷一樣展開。河的對岸是一帶蜿蜒的山丘,山丘的棱線倒映在水中。秋水澄明潔凈,像一面明亮平滑的鏡子,又像一片全新細白的絹,山巒的倒影落在上面,正好像一塊墨暈,四周都是留白,只差鈐上一方紅色印章,就是一幅山水了。
秋天是從水面上來的,水面上混濁的光一日一日沉淀下來,河水變得透明清澈,像一張白紙。視覺上繁雜的東西消退了,形象變得很單純。山和水的輪廓都比夏日更清晰。夏日的山水都霧蒙蒙的,入秋以后,山水都沉淀出寧靜的光。山巒沉淀出墨綠的光,河水沉淀出天空碧藍無雜質的光。自古以來,許多人都感覺到了“秋光”,許多人為秋天的光寫詩,許多人為秋天的光作歌譜曲,許多人把秋天的光記錄在戲劇電影里,把秋天的光比喻為人生步入中年的心境……我冥想著秋光的種種,記起小時候讀過的唐詩句子,“銀燭秋光冷畫屏”,秋天是帶著幽微迷人的光來的嗎?我的窗戶面向正東,早上起得早,可以看到日出。太陽從河對岸的山頭升起,墨黑的天空拖著一帶長長的彤云,紅紫色,和傍晚的霞彩不同,沒有那么多變化,但是,更明亮,更篤定,朝氣蓬勃,是要宣告黎明的初始了。
入秋以后,日出的光偏斜了,從偏南的角度照射進室內。偏斜的光仿佛沒有夏日那么急躁,一寸一寸在室內徘徊,移動得很慢,我看到早晨的光已經慢慢移到了窗外,就停了工作,坐在窗臺上看水。

作品賞析:當代作家筆下的《此時眾生》,用過唯美的文字,感性的眼光去發現存在于大自然中的四季更迭帶來的微妙變化。將秋天必做人一生中步入老年階段的美好心境,平和而有光芒。

(誦讀:閩南話播音員 高妙紅)